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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德富:一首具有汉赋特征的宜昌奇诗

2018-10-20 01:10| 发布者: admin| 查看: 158| 评论: 0

 

一首具有汉赋特征的宜昌奇诗

周德富

 

随着“处世奇书”《围炉夜话》的作者王永彬的身世之谜的被破解,一个被历史的尘埃掩埋了近一个半世纪的诗社——“吟坛三友”也浮出了水面,开始进入人们的视野。“吟坛三友”是古枝江(今属宜都)隐士王永彬与远安学博周柳溪、夷陵名流罗应箕在清咸丰时期结成的诗社。最开始可能只此三人,后来又不断有新的人员参与进来,比如陆城人李月亭,甚至枝江县令朱锡绶也参与其中。他们有时一起游览名胜,同题赋诗。有时书信往来,以诗唱和。一人家中有事,众人必然前往捧场,常常是不送钱财送诗帖。这种诗帖一般是彩色的小信笺,用毛笔书写,宣纸装裱,有的还洒有金粉,有送帖人的印章,制作十分精美。该诗社当时十分活跃,影响甚广。

周柳溪是该诗社的骨干成员,据同治五年《远安县志》记载:“周维翰,号柳溪,己酉(1849)歳贡,候选训导,性情爽直,学问渊深,司教清溪,生徒林立,著有《牧儿语》等书行世,终公之世无争,乡邻敬服。子汝珩,甲辰经魁,以知州发湖南试用,宰益阳时,迎养(注:迎接尊亲同居一起,以便孝养)官暑,孙文瑞,列庠,寿七十八,卒于长沙公廨。”周柳溪的诗歌我们现在能找到的不足十首,大多充满灵气,形神俱美。下面这首诗更是堪称奇诗。

 

龙女祠①后古梅一株数百年物也祠僧伐以为薪书此志恨

贡生  周维翰

世间恨事哪有此,梅花何罪遭横死。

措大②闻之恨不已,欲搏秃奴截其指。

亡是公子为余言,先生休矣无胶柱③。

万物荣枯数④莫逃,花数岂由人作主。

先生曰嘻子未知,此花人惊絶世奇。

裂开陡壁根突起,斜倚危檐枝倒垂。

老干盘屈圆如盖,古色斑斓尤可爱。

每当溪上花开时,一片酿成香世界。

亡是公起笑哑哑,请为先生进一说。

不闻尤物天姤⑤之,此花毋乃⑥宜摧折。

 君不见,金谷铜雀⑦皆寒灰,美人名士同尘埃。

烧琴煮鹤冤多少,遑为一花恼复哀。

又不见,道人委蜕⑧留元神⑨,释氏⑽涅盘焚其身。

花魂直入众香国,皮骨何妨摧为薪。

顿闻此言首频可,化化生生悟尤伙⑾。

阴阳为炭焚洪炉,何止老梅死于火。

掀髯一笑认梅根,孤干劚⑿去旁枝存。

摩娑柔条喜林立,从今遗下子若孙。

梅子梅孙齿忒糿,望山拜乞山灵⒀佑。

饱霜餍雪五百年,夭矫离奇复如旧。

诗人开篇即大声质问,直至大爆粗口,以突显自己的极度愤怒。加之诗题的误导,读者稍不注意,就会错误理解诗歌的旨趣。我们在阅读本诗时一定要注意两点:全诗是一种欲扬先抑的结构。开头的宣泄愤怒只不过是为后面的阐发理趣张本。本诗真正想要表达是借“亡是公子”(这个名字别有深意,值得玩味,暗寓万事无对错之意)表达的多层理趣:一、一切都是命注定,不必喜悦不必悲;二、木秀于林风必摧,出头椽子常先烂;三、生命本平等,富贵如烟云;四、死亡之中有新生,一瞬之中含永恒。而这几层含义并非并列关系,而是逐层递进,前几层都是为了推出后一层。

二是本诗成功借鉴了赋体主客问答的形式。其实如果深入挖掘人的内心世界,我们就会发现任何一个人的内心,很多时候都会交织着充满矛盾的两个方面,特别是当人们处在困境和迷茫中时,人们就会在这种是与非、对与错中纠结徘徊。而当事人对某一问题的认识也就在这种徘徊中得以慢慢清晰,得以慢慢升华。主客问答的表达形式中的“主”与“客”实际上都是作者自己,是作者充满矛盾的两种想法的载体。主问客答或客问主答实际就是自问自答,是自己在给自己做思想工作,是自己在和自己辩论,是一种想法在说服另一种想法。经过艰苦的斗争,一个“我”战胜了另一个“我”,作者的人品就在他自己的作品中“涅槃”了。周柳溪初见百年古梅被伐,不免动了凡人肝火,但他毕竟不是凡夫俗子而是一个不断求索生命本真的悟道高士,他迅速从中参悟出了新的人生真谛。他自问自答,细腻而曲折的展示了自己思想斗争的发展变化过程,慢慢把自己说服了,也慢慢把读者说服了,他超脱了,读者也跟着超脱了。

我们说这首诗堪称奇诗,便主要是就这种主客问答的形式而言,这种文学形式具有强烈的现场感,能帮助读者体会甚至进入到作者的运思过程,从而引导读者生动而充满兴味地阅读作品,一步一步理解作者通过作品意欲表达的观点、思想或情感。但这种形式以往主要见于赋体,被视为赋体有别于诗歌与散文的典型形式,极少用于诗歌。周柳溪大胆创新,将其成功用到诗歌创作中,可以说是对诗歌发展的重大贡献。可能是由于作者为人低调,过着一种近似隐士的生活,加之生活于远安山中,晚年又随儿子流寓长沙,此诗便少为人知,日长月久,便掩埋在历史的尘埃中了。甚为可惜。

笔者以为周柳溪之所以想到在诗歌中用主客问答的形式,可能与他是湖北人多少有些关系。考查主客问答形式的源头当追溯到屈原的《渔父》,屈原与渔父的对话事实上就是备受煎熬的屈原的两种思想的斗争,最终“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之温蠖乎?”的思想战胜了“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哺其糟而啜其醨?”的思想,从而成就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屈原。汉大赋的代表作《子虚赋》,叙述的是子虚先生极力铺排楚国之广大丰饶以至云梦不过是其后花园之小小一角的故事。而影响最为深远的主客问答的作品非《赤壁赋》莫属,它也产生在湖北。有“学博”之称的周柳溪对这些作品自然是烂熟于心,在创作本诗时他极有可能产生相关联想。

 

【注解】

①龙女祠:宋法琳大师居青溪山右石洞间诵经,有道行,见一女日来献食,诂之曰:汝何氏?女对曰:龙女也,家居岷峨,闻师诵经功大,特来供献。师曰:岩泉聒我。女曰:易为耳。遂辞去,忽一日水从岩下流,后人建龙女祠于旁,岁旱祷雨辄应,迄今石洞在。法琳洞之左岩壁间阔六尺许,去地二丈,水痕犹存(同治五年《远安县志》)

②错大:旧指贫寒失意的读书人。

③胶柱:胶住瑟上的弦柱﹐以致不能调节音的高低。比喻固执拘泥﹐不知变通。

④数:命运。

⑤姤:古同“妒”,忌妒;忌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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